1.森斯提
罪城,我们叫她森斯提。
废弃的啤酒瓶碎片被随意的挂在年久失修的半扇门上勉强充作是小酒馆的标配风铃,即使它绝不会发出多么清脆的造访声。而踩着这破碎的刮擦作响进门的,是一个裹在斗篷里的小个子。严格来说,其实也不算是小个子,只是相对于酒馆里其他莽撞凶悍的大块儿头,着实身量瘦小了些。
戴兜帽的斗篷几乎能算是森斯提的特色了,而且不同的款式和纹饰有着不同的含义,所以本地人很容易的就能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狠角色,从哪些家伙手里能搞到好东西,又有哪几个是妄图混迹其中可以狠宰一笔的外地佬。
但是现在进门的这个小个子,即使他的斗篷是只用七个铜币就能买到的量产型,布料与做工粗制滥造的和墙角的拖把没什么区别,也是绝没有人轻易对其下手的。他挤过人群,灰扑扑的钱袋就挂在腰间,森斯提最灵巧的扒手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安然无恙的落座在吧台边上也只是装作瞎了眼似的低头看着地板。
“日安,蒙娜。”从兜帽底下传来的声音蒙上了一层阴霾,鉴于主人坚定的语气而仍显得铿锵有力。“一杯柠檬水,加盐不加冰。”
人们早已不再注意他——在森斯提,很难有什么值得一直注意着直到下一刻掉脑袋的人事物,想来只有初生的婴儿才会不知疾苦的嘤嘤哀鸣吧——哪怕是被王国军空投了火焰弹,炸断了腿,那么剩下的两只手也要一枪崩了敢对自己亮兵器的王八犊子,一手捏着威士忌喝个痛快。
美艳的老板娘翻了个白眼,满脸是“你这个不喝酒的异类”的不耐烦,也只好从吧台底下的小柜子里找出一罐子快要见底的柠檬酱,挖了两勺添进左手边唯一一个较为干净的清水杯中,又随意的撒了点儿盐,搅拌均匀了才推给眼前的“怪人”。
“说真的,”她抱怨道,“除了你没人会来酒馆点一杯柠檬水,有时候我真好奇你的脑子里装了什么怪东西,卡沙。”
被称为卡沙的斗篷怪人拿起杯子的动作一顿,继而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把杯子又推了回去。“承蒙好意,”他的语气颇为无奈。“不过好像这并不能阻止你往我的柠檬水里加朗姆酒。”
蒙娜闻言又是一个大大的白眼,豪气的一拂垂在胸前的棕黑色发丝,狡黠的笑意能令周围一切的发光物体霎时失色。“鼻子比一般人灵就是不好糊弄。我可是只加了一点儿,就那么四分之一茶匙呢。”她又如法炮制了一杯干净的,自己倒是把原先那杯子里的水往旁边一泼,也不管有没有人会因此遭殃。
“行行好,”清凉的柠檬水酸中带咸,味道可不算好,但对于补充盐分和身体健康也算是有点好处。他微微眯起眼:“我可是个虔诚的信教徒。”
正靠在一旁无所事事的痛饮的调酒师闻言看了他一眼,终究也没说什么,只是神情暧昧的摩挲了下粗糙的杯壁,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卡什,人生苦短,忧乐何妨。”
卡什连个眼神都懒得丢给他体会。即使是一块儿长大的同伴,有时也很难理解他的坚持——戒酒、素食与禁欲。这三样在森斯提简直不可理喻,大部分人唯一的人生乐趣仅限于此,但这并不妨碍这位虔诚的信教徒坚持自己的信仰。
森斯提,我们叫她罪城,她是玛多索的明珠。
暂任罪城首脑的是一位年方十八的少年,他名为卡什。
他此刻正坐在罪城最大也是唯一的酒馆里,慢条斯理的喝一杯加了盐的柠檬水,并且认为自己将终身与罪恶相伴,孤独至死。
不过,谁知道呢?命运有时候非常,非常神奇。它有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改变一个人——大到命运,小到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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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认为这是一个正确的决策。”事实上,他觉得做出和同意这个噩梦般的决策的女王陛下有可能受到了恶魔的蛊惑。但是这位王国的最高领导人脸上正挂着芙洛拉女神般动人的微笑,这让极其熟悉这微笑的指挥官大人硬生生打了个寒颤。他努力维持自己严肃冷淡的样子,强撑着说道:“我们都知道森斯提是什么样的地方,谁愿意与狼共舞?”
“这是神的旨意。”圣女大人沐浴在圣洁的气场中,释放出一个慈祥(……)的微笑,丝毫不为所动:“神说我们要森斯提,那将是一位无比忠诚和强大的守护者,我们需要他。”
“无论忠诚还是强大,我想后者还能沾得上点儿边,至于……呵。”说这话的男人脸上满是轻蔑不屑,甚至能从他与长发同色的猩红色双眼中看出愤怒的端倪。“哪怕是王国军预备役的新兵,”他咬牙切齿道:“都比那些肮脏低等的——”
说到这儿他迅速的闪过一道银光,那柄锋利的匕首深深的钉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中,可见射\出这匕首之人臂力非凡。而始作俑者只是缓缓的抽\出胸前口袋的手绢,擦了擦洁白手套上不存在的灰尘,面无表情道:“抱歉,手痒。”
“哈,我倒是忘了,”险些儿被袭击的红发男子怒极反笑,“这儿还有个森斯提的余孽不是?看来你很想念那些上蹿下跳的同伙,不如现在就收拾东西滚回你的狗窝去好了。”
即使被对方毫不留情的侮辱,蓝发男子也仍然面无表情:“我总是会原谅冲我汪汪乱叫的小狗,不仅因为他们是一群不懂礼貌的畜生,也是可怜他们对于陌生而强大事物的恐惧。”
“你!”红发男子拍案而起,正待要奋起战个痛,就被圣女大人的话一口截断。
“而我们正是要消除这种恐惧。”她庄重道。“森斯提是玛多索的明珠,它属于艾伦戴尔。”
“曾经是。”蓝发男子和红发男子同时出声,继而又迅速安静下去。红发男子狠狠的瞪了对手一眼,对方却连一个眼神也懒得施舍予他似的作漠不关心状。
“一直都是。”原本安静的听着朝臣们发言的另一位辅佐官突然出声,“而现在,它会为艾伦戴尔而战。”
蓝发男子冷漠的神色略有松动,但仍然毫不留情的点出:“非常甜蜜的想法。我不能代表森斯提,但起码我的同伴们认为艾伦戴尔早已放弃了森斯提。”
“所以他们不愿意接受吗?”端坐在最高王座上的女王抬眼看了看麾下众人,她的微笑迷人而冰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们有选择,但是森斯提没有。你亲爱的兄弟怎么样了,卡修?”
被点名的蓝发男子全身一僵。过了足足一分钟,才传来他沉重的回答。
“……他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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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不知道你还有钻耗子窝的爱好,辅佐官大人。”
略有些的嘈杂的利器落在磨刀石上的声响即使在房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的时候也从未停止,于卡什莉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事是打磨好自己吃饭的家伙。
没有回应,在她连同工具一齐收好以后,裹着漆黑的斗篷的身影才从门口显现。
“……你知道是我。”
卡什莉没有出声,代替回答的则是架在脖颈处的锋利弯刀,它甚至已经嵌入了血肉之中,空气里有一股细微的猩红气息。“未经吾的允许,外人不得进入森斯提。”
“我是森斯提人。”即使被刀抵着劲动脉危及生命,他淡漠的语气一如往昔。“我为她而来。”
“呵……”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原本屏息的少年忍不住笑出了声,甚至因为有些短促而小口啜气起来。“哈、哈、哈……”
乌云终于散开了些许,让过冰冷的月光在两人惨白的脸颊上打着转儿,却因同样没有血色的唇而只能显出唯一透亮的颜色,是翠玉般的双眸。
他看见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做出了这样一个口型。
【叛徒】。
而这也似乎刺痛了男人最为易伤之处,不少情绪化作眼波流转在瞳仁深处,氤氲着,却不能看清也无法分辨。
“卡什……”他喃喃道。
“别这么叫我,辅佐官先生。”她眯起眼,嘴角挂上勾人的假笑,像她曾经绝不会做的那样,“你我现在唯一的联系,只是森斯提,如果你想的话。”
多可笑啊……他们曾经无比亲密,如今却连回忆都能刺伤彼此。
卡什莉感到有些疲惫,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今天的工作,而现在,即使能就地杀死对方也没有意义,虽然对方笃定了自己不会下手的态度令人作呕,但既然没有杀意,那就没有必要浪费体力惺惺作态。
于是他们终于能在她收起刀后好好谈一谈。
而卡什莉也早已料到,这件突如其来的不速之事,会改变她的一切,而现在的她没有选择。但是,谁说她不能因此而来呢?
森斯提,我们叫她罪城,她是玛多索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