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部分阅读
式送了价值不菲的聘礼之后,锦绣终于与胡炬讨价还价拟定了嫁妆单子,开始认认真真埋头绣嫁衣。
这时距离出嫁之期已不足两月,重活一次的锦绣看着裁剪好的绿衣突然又燃起了对未来生活的期望,哪怕是嫁个内侍,她也不愿在绣嫁衣这彰显女红之事上敷衍,日日紧赶慢赶,不由熬红了眼。
叶氏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也颇为心痛,亲自下了厨,将野鸡崽切块配着葱姜、黄酒与细盐过油,用猪大骨熬的高汤代水文火熬炖,而后将那飘着红枣的补气血之物端到了锦绣房中,怕污了绣衣只远远站在门口,柔声劝她多用些,别亏了身子。
闻着鸡汤的喷香,锦绣心头忽然一软,起身走向叶氏轻声道:“阿娘,儿知您心意,可下厨一事毕竟派不上大用场,让婢女去做便是。不如,您去找他说道说道吧。”
“嗯?说,什么?”叶氏知道女儿所指的“他”就是胡炬,却压根儿不想见那畜生。
“再强调一次,他从前曾说,待儿出嫁时便叫明瑞来相送,”锦绣看着母亲的眼,异常坚定的沉声道,“若看不到二郎,儿就在出嫁当日一头撞死在胡家大门口。”
叶氏端着餐盘的手倏地一抖,顿时面容煞白……
作者有话要说:一贯钱购买力约等于人民币2000元,钱二十万即为200贯=四十万人民币,锦绣要的东西细算下来其实接近人民币千万,口水滴答。
“草帖式”在列出其祖父三代和女子的出生年与以及母亲姓氏之后,还载有“奁田房卧若干”的字样,“定帖式”与之相似,只是把“奁产”和“房卧”分为两项。草帖格式如下:
野鸡崽汤:当年孵出来的童子鸡炖熬,野鸡肉质比家养的细嫩鲜美,能补气血,食之令人聪慧,止泻痢,除久病及五脏,据说食野鸡最好是冬天,因为那时候野鸡吃的毒虫最少,肉也最鲜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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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归家-土芝丹
最近一段时日锦绣经常将“大不了一死”挂在嘴边,叶氏每每听在耳中都觉酸楚不堪。
关于嫁妆一事女儿虽未当着面与胡炬唇枪舌战,她心里却也清楚,能讨来这些东西实在不易。
又思及那日锦绣冒着倾盆雷雨出门求救,并且牺牲终身幸福为二郎换来一线生机,她更是怨自己太没用,不仅保护不好儿子还赔了女儿。
时至今日,叶氏最恨的人并非冷血丈夫,而是自己。早年父亲临终前就说过胡炬太过势利其心不正,一定要防着些,她却不曾相信更没将这要求牢记心中。
后面又因优柔寡断而一步错步步错,懦弱得总是自欺欺人,明知胡炬已有杀心却只要求合离,甚至合离不成也不敢去告他。
因为,按大齐律,告尊长哪怕对方罪行属实也需徒两年,按常理锦绣不可以告父亲,她也不能告丈夫。
就这样犹豫再三错过了最佳时机,却偏偏没想到若借着舆论的势头,闹大了此事也可由别的官员作保减刑甚至免除徒刑。
无论遇何事都想得到十全十美的结局,却偏偏失去所有,想要儿子平安如意他被胡炬绑了,希望女儿有个美满婚事她却将自己抵给了宦官……
如今,锦绣又说用自己性命威胁胡炬将二郎还回来,叶菁越想越觉得不对味儿——把一切压力都堆在了女儿肩上,自己这母亲可做得着实不堪。
她稳稳心神后,用力一捏女儿的手,坚定道:“我这就找他说去,你放宽心好好绣嫁衣,到那日阿娘一定叫二郎回来为你送嫁。”
说罢,叶氏就端着锦绣用罢的空碗退出房门,甚至来不及将餐盘找处地方放下,立刻往外面疾走欲亲自寻了胡炬去掰扯。
因京城寸土寸金胡炬又只是商人购置不了太风雅的宅院,所以胡宅并不大,不过三进而已还不带院子,叶氏从锦绣住的第三进后罩房出来就往胡炬那位于东厢的书房而去。
越过垂花门走到院中,她又是一阵憋闷,那胡明珂住了东厢正房,胡锦珍住西厢,自己和女儿却只能蜗居在推开窗仅可看到黑沉沉天空和院墙的后罩房,和普通婢女挤在一处!
明明自己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这种事情,忍到那一日才可以到头?或者说,就这么一直忍下去,日子只能更差得不到一丁点好。
叶氏心一横便迈进了东厢侧间,此刻,胡炬正在绞尽脑汁计算锦绣的嫁妆,成亲那日的宴客名单以及食单和排场。
常言道越贪婪的人越吝啬,他便是如此,既想体面又舍不得为那不孝女付出太多,诸如压箱钱这类明面上的东西动不了,胡炬就想在别处能省便省。
例如,抬在嫁妆最前面的是用瓦当和土坯示意屋业和田地,可大家仅能看见数量弄不清大小和良莠,此处便能以次充好,首饰宝器也能用金包银的簪钗和鎏金的摆设替代货真价实的物件。
这么做却需要把握好一个度,替换得过多那段内给事定然不会乐意,因而他直算得焦头烂额。
见到叶氏进门胡炬很是惊讶,自从绑了叶明瑞逼迫她自降身份后,还从没见这只知道默默泪流的先头妻子主动找自己,他原本以为叶氏是为了讨好自己给送了吃食来,仔细一看,她端着的却是空碗。
此次前来却不知所为何事?
叶氏木着一张脸站到胡炬跟前,脊梁挺得笔直,缓缓道:“只差一个来月锦绣便要出嫁,该叫明瑞回来了吧?”
“他从西平过来,路途太远也不知是否来得及回家,这身子骨差了自然没法日夜兼程的赶路。”胡炬有些不耐烦的如此回答。
锦绣亲事定下后他确实有叫人送叶明瑞到京城,却没盘算好究竟要不要这小子出现,就担心那不孝女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叫他脱离了自己掌控。
“锦绣出阁哪能没有亲兄弟送嫁?按理送嫁的兄弟还需到段家去坐首席观礼,早些叫他回来也好教教规矩,免得出门在外太小家子气丢人。再者,一年多未见,也不知明瑞是否淡忘了家人,还需先和大家亲近一番。”叶氏先前便斟酌再三,如今难得一次在胡炬跟前说上大段的话,倒叫他吃了一惊。
微微一愣后,胡炬才假模假样安抚叶菁:“这你倒不用担心,我已叫二弟阿烁带他长子明珅进京来,那孩子也有十六七岁了一贯是个稳重的,由他领着明珂去吃席断不会出岔子。”
被他这么那话一堵,叶氏也气得半晌不吭声,别人家的儿子还有那薛氏贱人的儿子去吃席于她有何相干?稳妥又如何?恨不得他们不能去!
正当胡炬以为自己已经三言两语就快打发了叶氏时,她却突然“嘭”一声摔掉了碗盘。
而后瞪大了眼喝道:“我原也不指望你能守信!你要知道,锦绣愿意许自己终身给一个宦官就是为了二郎,若叫人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晓如何能出嫁?!”
胡炬被她突然爆发的那歇斯底里的一吼惊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时,叶氏已经从地上拾起了一枚尖锐的瓷片杵在自己喉部厉声道:“你信不信我今日就死在这里,叫锦绣去守三年母孝?这么长时间,你觉着那已经二十六岁的段内给事能等得?”
见到叶氏那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模样,胡炬嘴唇微微一动,却说不出“热孝百日内出嫁也可”这句话。
他总觉得叶氏说要寻死的确属实,锦绣说要撞死在婚车前也并非谎言,若这做娘的当真去了,那不孝女不定能干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来。
胡炬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在锦绣出嫁前半月带回了二郎,他从前做了不少对不住这母子三人之事,换成稍有根基的旁人说不准早已爆发,她们能忍到这时才拿出脾气来已算难得,实在是没法再进一步逼迫。
这么做,却并非因为内疚,而是商人谨小慎微算计,胆大妄为行事这种本质叫他不得不妥协——逼急了兔子都能咬人,何况两个并不痴傻的女子?
那日见到明瑞,才看一眼叶氏就又落下泪来,六岁有余的他长得却不比失踪那时高壮,整个人反倒黑黑瘦瘦的一直佝偻着腰,缩在一个婢女身后不仅不敢抬头看人,唤他名字时反倒还惊恐退缩!
僵持了好一会,叶明瑞都不曾像从前那样扑过来亲昵的叫母亲、姐姐,叶氏顿时哭得成了泪人,锦绣微微蹙眉而后忽地快步上前一把扭住了弟弟的胳膊,不由分说的将他扯入了母亲房中。
母子三人关了门独处一室,叶氏期期艾艾冲儿子哭诉自己的思念之情,锦绣则三两下扯开了叶明瑞的衣襟。
首先跃入眼帘的,便是他背上纵横交错的新旧鞭伤,而后便是那瘦骨嶙峋的身材,此情此景顿时惊得锦绣双手一抖,纵使一直板着脸却也渐渐红了眼眶。
而后她凑在明瑞跟前仔细辨认他后颈的黑痣,以及腰部浅红色的不规则形状胎记……半晌之后才闭眼长叹着哀哭一声,死死将二郎搂入了怀里,呢喃道:“是不是有人说阿娘和姐姐不要你了?是不是有人说你是贱人生的私生子?是不是有人说你生来是讨债的根本就不该活在世上?通通是骗你的!姐姐也听过这样的话,都是骗人的!”
“是不是还有人不让你自称‘叶明瑞’?”啼哭不休的叶氏也回了神,半跪于床前环臂抱着儿子哀声道,“明瑞,你要记住,对你好,为你可以付出性命的人说的话才是真的,你之前听到的那些全是谎言。你想想,当初遇到毒蛇时姐姐是不是挡在你身前?外出遇到落雷时阿娘是不是将你抱在怀中?……”
在叶氏一声声开导中,叶明瑞渐渐恢复了些精神,锦绣乘机将那在耳房用小泥炉烤好的小芋头取了两枚来,塞到他手中,轻声道:“看看,这是你最喜欢的土芝丹,姐姐一直记着日日都在做它,就盼你回家时能立刻吃到热腾腾的点心。如今条件不好只能准备些粗鄙果子,你且将就用,该日我再做更好的。”
二郎垂目看着手中的栗色小丸子,眨了眨眼,这才缓缓抬头怯生生地问:“真的不再丢我了?将来我们能一直在一处生活?我好怕,好痛,好饿……别再抛弃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唐律疏议》卷二十四《斗讼》篇有一条关于妻告夫的律条:“诸告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虽得实,徒二年;其告事重者,减所告罪一等;即诬告重者,加所诬罪三等。”
三进四合院(左后边最后一排没有院子的就是后罩房)
土芝丹
芋头别名土芝丹,能宽胃肠,破宿血、去死肌,调中补虚,行气消胀,壮筋骨,益气力,特别适合身体虚弱者食用。芋和鲫鱼、鲤鱼一同煮羹很好。
第21章 铺帐-煎炙獐
面对二郎的请求,叶氏与锦绣自然连连应诺,又在余下的几日里花费了不少精力安抚、开解他,到锦绣出嫁的前一日好歹使其能挺胸抬头的行路、说话,吃东西时也不再手抓着胡乱往嘴里塞。
对此,叶氏的心酸心痛实在是无法用言语形容,她花五年时间教导出了一个活泼可爱懂得基本礼仪的结实孩子,短短时间内竟被他亲生父亲给毁了——狠心至如此程度,胡炬还算是人么?
当日下午,叶氏枯坐屋中默默沉思,锦绣则和明瑞去见了他们的二叔、婶婶和堂兄,以及薛氏的兄嫂,明日便要出嫁该认的亲戚自然需要结识一番。
明瑞需与堂兄熟悉,免得明日出门时怯怯的无法与之交流,不能在堂兄的提点下应对宾客。
更重要的是,成亲当日上午,需有娘家的全福女眷充当“铺母”先到段家去铺“百子帐”,并带上陪嫁的各种日用品装饰新房,今日必须确定究竟是由胡家的婶婶还是薛家的舅母过去。
她俩一个是普通田舍翁的妻子黑瘦而面容有些粗鄙,一个却是见过大世面的捉钱令史之妻,微胖而面有福相且衣着华贵。
锦绣与两人见礼之后不由在心中长长一叹,若按自己心中所想,这两人她一个都不想搭理,如今却必须二选一。
虽没答应认薛氏做母,锦绣却不得不接受明面上她就是自己嫡母的事实,比较起来,婶婶父母健在有儿子却没公婆,薛家“舅母”则姑舅、父母双全有女有子甚至还抱了孙子,行事又较为周全体面,正是最好的铺帐人选。
薛氏自然也对此心知肚明,指着婢女让人给锦绣送茶盏过去,同时笑道:“真是倔强孩子——都快出嫁了,总该叫我一声‘母亲’了吧?”
听她这么一说锦绣心中顿时冷然,恨不得一口唾过去:抢了母亲的位置还想我给你磕头敬茶?呸!
“母亲?我只有一个,”锦绣根本就不和薛氏继续纠缠侧身就走到了婶婶跟前屈膝行礼,柔声道,“明日就拜托您了,段内给事想必并不会介意。”
想来他亲身爹妈早就去了,只有关系不算紧密的义父母,应当不会介意女方找了个没公婆的女眷来铺房。
“诶?”胡周氏见锦绣如此一说,顿时面带惊惶手足无措地摇头道,“不成,不成,这事儿俺可做不了!”
站在她身边的胡家老二胡烁悄悄用手肘捣鼓了妻子一下,示意她闭嘴,而后他看向胡炬面上带着三分憨厚的笑,扬声道:“若是大哥不介意,浑家也可走这一遭。”
从前他就觉得自己兄长太过贪婪,对待结发妻子做得实在是有些过分,可没钱没势又是弟弟的他对此并没有发言权,如今侄女有求,胡烁却愿意结个善缘。
胡炬看着那言行举止上不得台面的弟媳,平心而论自然是很介意!可他却预想的到若要逼迫锦绣认母,她肯定又会说出诸如“一头撞死在门前、吊死在床前”之类的话。
如此一想,他只得满脸晦气的挥挥手,将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再次得胜一场的锦绣看到薛氏那憋闷模样不由微微一笑,而后带明瑞与二叔一家私下叙话去。胡炬无可奈何拉了妻子去那被租赁下来的隔壁宽敞宅院查看布置情况,以便明日体面的宴客。
薛氏当场就被锦绣的笑容给气得胸口疼,她拼死拼活挤走叶氏成了胡炬的嫡妻,结果没谁肯承认!
看他兄弟样子似乎也不赞成,只是地位低不便多言而已,幸好两家人平日走动不多,否则还不得给她白眼看?那胡烁是个硬气的,日子过得再苦也从不接受长兄的资助,因而薛氏也没法拿捏对方。
在家时,薛氏要想唤叶氏到自己跟前立规矩,她立即病得躺下或者哭得要死不活上气不接下气。
想要在锦绣面前耍耍威风,她则用黑亮的眼眸一眨不眨死水似的望着你,仿佛是在看死人或者说她自己不像是活的。
更叫薛氏憋闷的是,锦绣如今即将出嫁也没跪过她一回,不仅平白无故抢走了锦珍的嫁妆,自己还得劳神费力为她的亲事布置宅院、邀请宾客、筹备饮食,忙到脚不沾地还得不了一句赞。
这可真是,吃饱了撑的?
“夫君,您说咱们这样为她的亲事耗尽心血,她出门之后究竟能不能挂念家里?”薛氏望着那花高价租借来的雅致庭院,看着缓缓升起的灯笼蹙眉道,“万一这一去不复返了……?”
“怎可能如此!”胡炬很是自信的摇头一笑,“叶明瑞只是去送嫁,又不能在段家过夜的,难道还带不回来?何况叶氏是出不了二门的。有他俩在,还愁锦绣不会听话?你看,前几日这捉钱令史的聘书不就已经到了么?一准儿有那段内给事的协助。”
就当胡炬明目张胆算计着锦绣时,回了内院的她则去了母亲寝室与之做最后一次亲昵交谈。
叶氏吞吞吐吐给锦绣讲了些行男女之事的大致方法,提及自己困在胡宅没法给她准备压箱底的图册和示意摆件,又不由苦笑道:“罢了,你嫁的夫婿本就与常人不同,或许也用不上这些东西。”
“嗯,”锦绣闷声一应,佯装笑颜道,“其实这样也好,总强过那些三妻四妾的。”前世她也曾经历鱼水之事没觉得有多好,因而并不看重自己如今能否与真正的男人同榻而眠。
叶氏轻轻为女儿松了发髻,拉锦绣一同入睡,又侧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待出嫁之后,你……需得忍得寂寞,严守妇道。当然,若他待你不好倒不用像阿娘这样苦挨,早些求去。”
“儿知道,儿会看着办的。你好好保重身体,别担心,”锦绣应诺之后又劝了两句,忽然就提起了二郎,“他今日跟明珅堂兄睡,也不知能不能适应。”
其实,她此刻有一件关于明瑞的要紧的事情想和母亲商议,却觉得难以启齿,因而一直犹豫。
谁曾想,叶氏却赶在锦绣说话之前开了口,正是她心中所想的意思。
“明瑞已过了六岁自然不能再和母亲、姐姐同屋。这孩子,也该长大了,”她长长一叹,而后将声音压至最低,缓慢却又坚定的告诉锦绣,“明日二郎送亲到段家,你想法求求女婿,半途叫人将他带走别再回胡家。”
锦绣心里陡然一紧,又听得叶氏呢喃道:“女婿他得不了孩子,或许能同意多养一个妻弟,若是不行,那几个京城的铺面也够你俩嚼用。绣娘,都怪阿娘没用给不了你们什么东西,也护不住你们。往后,长姐为母你好好教导明瑞成丨人便是。”
叶菁并没将话说透,意思却很明确,她想叫这姐弟俩离了胡家就都别再回来,天高任鸟飞,去哪儿都比落到那人渣手中强。
“可是,阿娘您怎么办?”锦绣一开始便有带走二郎的意思,可就因为担心母亲一直下不了决心,如今叶菁自己做了这样的安排,却叫这当女儿的越发不忍。
锦绣知道自己对阿娘的懦弱与无能是带有一股怨气的,恨她当年只顾着伤心二郎的死,将身边的女儿置之不理,以至于自己被当作礼物送人又惨死;也恨她今生同样优柔寡断,明明自己借重生之势已经做出了很多努力,却因她的退缩没能完成最关键的环节导致前功尽弃。
可这会儿亲耳听到叶氏说别管她,只要带着弟弟过得好就成,锦绣却突然觉得鼻翼一堵,酸酸的直教人想落下泪来。
这样的母亲,即便是有万般不好那也只是因天生性格造就,她对儿女并没有私心,相反,甚至愿意为他们付出一切……
锦绣心中百转千回久久无法入眠,与之同时,段荣轩也不曾早早休息,他先是最后核对了一次宴客的食单,又去一街之隔的义父那里接了他们到家暂住。
明日迎亲时,一大早女方就要来铺房,家里需有女眷接待,段荣轩好几日前便约好了义父曹内侍监的其中两个养子之妻帮忙操办,但还需义母郭氏坐镇才是。
曹内侍监被段荣轩接来之后遣了妻子入花园中西北角的楼榭休息,他自己闷声不吭的背着手绕正院踱步一周,原本白胖胖带着喜气的面孔还被硬生生扭成了严肃不豫的模样。
段荣轩落后半步一直垂首跟在义父身后,见对方不说话他也不曾吭声,两人就这么立在了空落落的正房门口,半晌才听得曹内侍监用有些尖细的嗓音叹道:“你年纪大了,这主意也大了,商户家的庶女即便再绝色,总归不够体面吧?荣轩啊,这贪吃的毛病也该改改了。”
对于段荣轩拒绝了他介绍的人,自己选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商户女,曹内侍监心中堆积了很多不满,有种雏鸟即将脱离自己掌控的无奈与憋屈感。
明明希望选出一个足够精明的人重点培养以便维系家族的繁荣,可当他发现对方无需自己出力就能向上爬,甚至还暴露了些许希望与曹家并肩而立的意图时,曹内侍监只剩两个选择,一毁了他,二则逐渐改控制为协作。
权衡再三,他最终选择了第二条路。因为,段荣轩尽管不曾言听计从却一直将姿态放得极低,曹内侍监找不着发作的理由。再者,他心里很清楚,这孩子走得如此之顺很大程度是因为圣人的照拂。
荣家灭门之事本就是冤案,荣父一开始就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砍疯狗没将其弄死被反噬这才招了难。
圣人起初气荣父无能因而不曾保下那一家子人,可越临近晚年他心中越发慈悲,又见段荣轩确实是个有才的,如何不尽量弥补一番?
曹内侍监伺候皇帝多年,揣摩其心意的本事无人能及。他很清楚,自己若是在圣人眼皮下去找这义子的麻烦,那纯粹是吃饱了撑的,不如互相借势一起青云直上。
可若叫他就这么认了输却又很是不甘,因而曹内侍监这段日子一直拿捏架子,被段荣轩求了不下三次才答应为他张罗婚事,允诺喝上一口媳妇敬的茶。
拜堂头一日他还忍不住又挑女方的刺,就想听见段荣轩亲口承认自己看走了眼还是义父之前选的好,可惜已经没法反悔云云。
只可惜段荣轩却没如他的愿,先是做小伏低埋怨了一通自己实在是控制不住“吃美食”这件事,又赞了未来妻室的厨艺,而后才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说:“其实,娶她主要是为了报恩,叶家已过世的阿翁是父亲的至交,确实没法眼睁睁看着这小娘子被她恶父作践。”
“这话可哄不住人。”曹内侍监冷哼一声往庭院中央走去,他对这义子知之甚多,如何能信这种花言巧语?今日他过来就是想听一句实话,自己家里人多嘴杂实在是不便密谈。
果不其然,段荣轩与他一同走到院中见四下无人这才又嘴唇微动,轻声开了口:“这亲事,昭容很是赞同。”
“噢?”曹内侍监眼眉一挑面上终于驱走了些不满之色,圣人的昭容可只有一个,就是九皇子的生母,也是他暗中交好的对象。
“胡大娘子‘嫡母’是南边做珠宝的薛家嫡出女,儿子那未来丈人于京城确实是名不见经传,他却已在西北走出了一条商道来。”段荣轩含含糊糊说出这句话后,曹内侍监顿时笑了。
他用手指暗暗比划了一个“七”,见义子浅浅点头,不由拍着他臂膀笑道:“圣人正有往西北派人的心思,我给你留意着。咳,如此重要之事却不早说,不像话!”
“您是知道儿子的,没有完全把握哪好表功?原在想,若做不成就当赔上自己罢了,前两日才弄到些东西,好歹有了十之五六的盼头。”段荣轩恭顺垂目浅笑。
所谓五六分把握不过是谦词,停妻更娶、贬妻为妾算什么,连胡炬买凶杀人的证据都弄到了手中,还愁扳不倒他?余下来不过是静等时机罢了——钓鱼需钓大的,太瘦吃着没意思。
“那为父就等着喝你的喜酒!”曹内侍监抬高了声音爽朗一笑,又想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差点忘了,前日恰好得了几头香獐,需得赶紧叫人给你牵来,明日也好添个菜。”
“多谢义父,”段荣轩抿唇微笑,屈身一揖,而后赞道,“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秋后炙獐味道远胜于羊,不如就做个煎炙獐。”
炙獐即将獐子切作大块,用盐、酒、香料腌制后取羊脂包裹,猛火炙熟后去脂食其肉,其味鲜美无比,用作婚宴算得上是足够体面。
段荣轩与义父闲话之后夜色渐暗,便送了曹内侍监就寝,等他转过身来自己回了寝室,不由冷笑出声。这宫中之人谁不是人精,没利益就只有面上情谊,这还是义父,没给他盼头便连几头獐子都舍不得送人……
次日一大早,天刚亮段荣轩便派了一队人去胡宅跟前喊门,催人来铺帐。
婶婶周氏打扮一新在丈夫的催促下扭扭捏捏出了门,带着奴婢仆从,挑着房卧器具,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往段家去,而后,一队胡家奴仆在段宅的西南角吉地寻了个露天处,忙忙碌碌用青纱与青色绸布搭设新人行礼用的青庐。
待帐幕扎好,周氏便在段家女眷的引领下入了内院,忐忑不安又手忙脚乱的用锦绣嫁妆妆点新房。
段荣轩早预料到了胡家来人很可能上不了台面,寻的帮忙女眷便都是极能干又不嘴碎的。
这两位妇人见周氏安置摆设瓶花全无章法,又期期艾艾说不出几句吉利话,赶紧叫她“不用操劳,好好歇着”就在一旁坐着喝茶,其余琐事由她们两人全权处理。
好在,除了“铺母”粗鄙些之外,房奁物品中那上等锦缎的八铺八盖,金银铜锡瓷器若干抬,精致陈设,华丽首饰一应俱全,看着倒比好些三、四品官员家嫁女还丰厚,也不算过于丢人。
而后,周氏又被请去与段荣轩的义母叙话,这郭氏本是出自高门大户,可惜仅为贵媵生的庶女,亲爹又不怎么疼爱,便在二八年华被御赐给了当时已经年过三十的曹内侍做妻室。
她生无所恋,偏偏亲母却在世又没法去寻死,只得每日吃斋念佛打发时光,段荣轩原以为郭氏会受不了与庄户家粗俗妇人交谈,不愿接待锦绣的婶婶周氏。
谁知她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新妇在娘家的状况与自己当年很是相似,由这一丝同情心便放下了世家女的矜持,倒与那周氏说上了几句话。因有郭氏的照拂,自然也不会有别人小觑了这位“铺母”。
临近黄昏时,偷偷探查后院情况的小四回了话来,段荣轩终于放下心整理衣妆,而后在亲友的簇拥下出了门,骑上高头大马迎亲去……
作者有话要说:段荣轩的三进带花园院子,用郑希成先生画的北京民居宅院拼贴修剪做的一个大致示意图,墨鱼手绘太废柴不好意思放自己画的上来qaq。
香獐亦名麝,雄性香腺囊中的分泌物干燥而成麝香,是一种高级香料和名贵药材。
煎炙獐
这章好肥好肥,是吧是吧?下一章是不是就要拜堂洞房了?有木有有木有,哎呦伦家好紧张~~~~
ps:为什么伦家更了木看到撒花?qaq 我的悲伤逆流成海~~~~
第22章 成亲-枸杞芡实牛鞭汤
十一月十八,正值良辰吉日。迎亲的一行近百人到了胡家门前便被拦了路,众人嬉笑着高声呼喊:“新妇子,催出来!”
胡家自然不会开门,在鼓乐声中段荣轩叫人放了催妆炮,又亲自连作三首格调不俗的催妆诗叫门,围观百姓无不拍手叫好。
等这催妆诗传到内院,倒叫锦绣越发佩服自己的未来夫婿,甚至有些自惭形秽,从前就觉得他讲话头头是道,安排各种事情无不妥当,如今看来段荣轩的本事还不止这些。
陪坐一旁的锦珍听着催妆诗,又见自己这异母姐姐正将她最喜欢的赤金嵌宝璎珞往颈项上戴,心中暗恨不已,张嘴便酸道:“真没想到,一个宦官竟然也诗书满腹。”
听到她故意戳自己痛处锦绣双手微微一顿,又从镜中看到周围服侍的仆妇一脸想听闲话的模样。
她便半抬下颚斜睨妹妹,带着一丝炫耀的语气轻笑道:“听说宫闱局有内教博士专门教导他们,所授内容经、史、子、集、诗歌、书画、棋艺、律令等无所不包,不输给国子监呢。轩郎好歹也是个五品官儿,会作诗想必很是寻常。”
“是呀,如此知书识礼的佳婿,却偏偏并非完人,啧啧。也不知姐姐嫁去了该怎么过日子,难怪旁人都说那是火坑,你倒好,竟自己拼着命去跳。还不如跟了那董七。”锦珍继续抓着段荣轩唯一见不得人之处刻意说嘴,暗讽明刺,甚至还扯出了旁人来说嘴。
“董七不是你求而不得的人么?至于火坑,谁叫那恶人鸠占鹊巢呢?我不跳进去又如何浴火重生?”锦绣沉着脸瞪向锦珍接连抛出两个问句,不等她回答便忽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锦珍跺脚紧随其后却也没能出言反驳,以至于留在房中的两个梳头娘子面面相觑,不由悄声道:“不是说出嫁的为外室庶出,小的那个才是嫡出么?怎么瞧着倒有些……”
“是呀,庶出的也能这么有气势?这鸠占鹊巢一说,实在是……”两人隐隐说着又捂嘴偷笑,而后赶紧收拾了工具出门看热闹去。
这胡家女出嫁的盛况果然是多年难得一见的奇景,场面富贵自是不必多言,遥遥看去就知其帐幔奢华宾客如云,以“喜鹊闹春”团扇遮面的新妇则满身珠翠,衣裙也甚为精美。
最稀罕的却是,在敬告先灵将于堂前北面辞父母时,新妇跪了左边的父亲即将轮到右边母亲时,她却猛地起身快步往东北的后罩房垂花门走去,胡炬顿觉不对,连连唤人阻拦。
岂料扶着锦绣的其中一个婢女是早就与她同一立场的雯娘,另一个也是被收买又讨了卖身契欲带着出嫁之人,她们如何肯听胡炬的话?
何况这宅院着实不大,从正院到后罩房也费不了多少脚程,锦绣便在女婢的搀扶与好奇宾客的协助下顺利到了后面,这时待在内宅的各位女眷才发现此处垂花门后竟站着两个粗壮守门仆妇。
锦绣自然是无法入内,临近门口就伏地一跪,而垂花门内侧突然出现了一位身着吉服风姿秀雅的妇人,她站在门后面静静微笑,虽不曾言语却比之堂前的胡家主母更显恬静端庄气质。
“不孝儿拜别母亲,愿母亲安乐吉祥,万事如意。”锦绣赶在被人拽走之前冲叶氏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而后她丝毫不理会已经气得四肢发软的薛氏以及双眼瞪如铜铃的胡炬,甚至不再多看他们一眼,翩翩然越过被这场闹剧震得鸦雀无声的众宾客,团扇遮颜转身就向外院走。
锦绣早就算计好了今日这场戏,已经是成亲当日,段荣轩就等在门外,难道那人渣还能当着一众宾客的面把自己锁在家不让出去?想叫她给薛氏磕头,做梦!
在段家人的催促笑闹中,锦绣由弟弟明瑞和堂兄明珅护送着登上了婚车。段荣轩按规矩骑着高头大马绕车三圈,而后